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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评
中美贸易摩擦前瞻
2019-11-02 10:16:00

转自《北大金融评论》2019年第1期

  中美贸易摩擦前瞻

  余永定

  2018年3月8日至今,中美贸易摩擦延续的时间已经长达一年半有余。美国总统特朗普政府咄咄逼人的态势与贸易摩擦的错综复杂引发了市场的悲观情绪,人们对国内经济、股市、汇市出现的波动忧心忡忡,而学界对贸易摩擦未来的走势也存在不同看法。

  中美关系“合则两利,分则俱伤”,重点是要加强对话、增信释疑、促进合作。当然,中国不怕打关税战,但是,由于关税战“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性质,从自身利益出发,美方应该有动力避免贸易摩擦的进一步升级。于中国而言,应保持从容应对的定力与信心,尽最大力量避免贸易摩擦的升级。

  中美贸易摩擦的进程

  2018年3月8日,美国开始对中国和其他国家的钢铝商品加征关税,可以算作贸易摩擦的起点;3月22日,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USTR)发布《特别301报告》;4月16日,美国宣布禁止向中兴通讯销售软件及零部件,对中兴实施制裁;7月6日,美国对340亿美元的中国对美出口商品加征25%的关税,随后扩大至500亿美元。与此同时,中国对600亿美元的美国对华出口商品加征25%的关税;9月24日,美国对2000亿美元的中国对美出口商品加征10%的关税;12月1日,中美首脑于布宜诺斯艾利斯召开会谈,此后中美贸易谈判进入了一个相对温和的阶段。

  2019年4月30日至5月1日,在第10轮中美经贸高级别磋商后,中国商务部发言人称“双方就协议文本和双方关注的诸多问题深入交换意见,双方同意继续保持密切的沟通”;5月10日,美国将2000亿美元的中国对美出口商品加征的关税从10%提高到25%;5月17日,华为被美国商务部列入“实体清单”。中美贸易摩擦形势陡然恶化。

  美国实施贸易制裁的“表面”理由

  从《特别301报告》和美国政府的声明中,可以总结出美国对中国实施贸易制裁的三大“表面”理由:一是中国对美国有大量的贸易顺差;二是中国不遵守WTO承诺;三是中国通过不公正手段取得美国技术。实际上,这些指责并不符合事实,美国质疑的是中国的发展权问题。

  对于中美贸易不平衡的问题,从宏观经济学的角度来讲,是美国国内储蓄和投资不平衡的问题。如果储蓄和投资不平衡,则必然导致国内收支经常项目的失衡,储蓄大于投资是顺差,反之是逆差。美国如果不解决国内的储蓄问题,即便对中国没有逆差,也会对其他国家有贸易逆差。

  全球金融危机爆发前夕,中国的经常项目顺差占GDP的比例超过11%。但是在2008年之后,情况发生了变化,中国的经常项目顺差占比逐渐下降,2017年占比约1.4%左右,2018年占比小于1%,而且很多经济学家预测中国在未来可能有经常项目逆差。目前,没有任何一个经济学家或国际经济组织批评中国的国际收支不平衡,所以美国对中国的第一条指责完全没有道理。

  另外,布什政府总统经济顾问委员会办公室主任斯韦格教授在2005年写过一篇文章,当时,美国的参议员舒梅克要求对中国进口商品征27%的关税。斯韦格嘲笑道,如果要想对中国的进口商品征27%的关税,意味着政府承认中国卖给美国的商品便宜了27%。中国卖出商品之后又来购买美国的国库券,把资金注入美国的资本市场,使美国保持了低利率,低利率又促进了美国资本市场,特别是房地产的繁荣。那么,既然美国得到了双重好处,为什么还反过来责怪中国?

  中国对美国的贸易顺差,总体上对美国有利。但是,美国政府并未合理分配这种利益。中国廉价商品的出口,肯定会对美国蓝领工人的就业造成不利影响,美国政府本应该通过结构改革和收入再分配的办法解决蓝领工人就业和收入问题,但美国政府并没有这样做。本来是美国自身收入差距过大的问题,而美国统治阶层却把这个问题转化成了中美之间的贸易争端问题。

  中国履行WTO承诺的状况

  中国在加入WTO的时候签署了一个文件,主要是降低关税(十年内关税总水平由15.3%降为9.8%);消除非关税壁垒;明显减少关税配额;削减补贴,特别是农业补贴;接受特殊的保障措施条款等。中国对上述承诺的执行情况得到了WTO第五任总干事帕斯卡尔?拉米的肯定,他认为“中国在履行其承诺方面做得非常好”。另外,中国商务部也声明中国在降税承诺方面已经全部执行完毕。

  当然,不可否认,中国的表现也存在一些不足,主要在以下两个方面。

  一方面,开放金融服务业的步伐较为缓慢。WTO文件中有明确规定,中国在加入WTO之后的五年内要实现对国外金融市场的开放,而且要到比较高的程度:既可以进行人民币业务,也可以进行外币业务;既不受地理位置限制,也不受所有权形式限制。但由于种种原因,我国金融服务业的开放步伐比较缓慢,仍有很大开放空间。

  另一方面,中国在知识产权保护方面尚存在较大问题,特别是在加入WTO的初期表现不太好,比如,国内使用的很多软件并非正版。但是也要看到,中国对知识产权的保护在不断进步,而且进步的速度很快。当前,中国已经成为全球仅次于美国的第二大知识产权付费国家。

  除此之外,欧美官员认为中国存在不当补贴的行为。WTO明确反对两种补贴,一种是给出口商的补贴,让其取得不正当的竞争优势;一种是给进口竞争对手的商品提供补贴,使进口商处于不利地位。WTO是贸易协定,因而并未对与贸易无直接关系的其他补贴做出明确规定。其实,美国提出的中国补贴问题已经超出WTO的范围,但是,从自身利益出发,中国有必要认真对待这个问题。此外,中国的出口退税也存在一定问题,出口情况不佳便增加退税,反之则减少,出口补贴成为刺激出口的手段,一定会导致资源错配。

  在签署WTO承诺时,中国和其他国家都没有想到,中国在加入WTO之后会实现如此迅速的发展。美国无法从WTO规则中找出太多漏洞,于是便转向了《特别301报告》,批评中国通过不公正手段获取美国技术。在报告中,美国强调中国实现目标的手段不对,主要列举了四条:第一,不公正的技术转让制度,指在中国投资有限制,很多需要合资,而中国合资方强迫美国企业转移技术;第二,中国的官僚主义严重导致效率低下;第三,中国瞄准高技术产业进行海外投资;第四,中国通过间谍和网络入侵盗窃美国的知识产权。

  美国的逻辑是既然中国的政策不合理、带有歧视性,对美国造成了负担和限制,因而美国可以对中国加征关税。但如果仔细看《特别301报告》便会发现,报告充满了不实之词。例如,报告里提到中国核电盗窃了美国西屋长达7万页的技术资料,但实际情况是,中国核电与西屋签订了技术转让协议,西屋为其提供了一套AP1000核电站设施的技术资料,而AP1000在美国出售有困难,只有中国愿意购买,所以西屋与中国核电达成了协议。但这次交易却被认为是中国核电盗窃了美国的技术。

  随着中国经济实力的上升,美国对中国的意图越来越担心。中国对美国一直充满善意,但美国相信的是力量,而非现在的意图,对此中国应该有清醒的认识,除非中国经济像当年日本经济一样突然陷入停滞,与美国的实力差距重新拉大,否则美国很难改变将中国视为对手的政策。

  中美的经济冲突

  中国和美国的经济冲突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首先是关税。任何关税战都是一种自残行为,现在美国国内反对加征关税的声音越来越高,关税的范围越大、税率越高,反对声音也就越多。当美国把2000亿美元中国商品的关税从10%上调至25%之后,反对情绪日益高涨。代表美国150多家贸易协会的“关税伤害美国腹地”游说组织发表声明指出,上调关税导致美国近100万个就业岗位丢失;美国鞋类协会和零售批发商协会也发表声明,认为上调关税严重损害美国消费者利益;沃尔玛、苹果、戴尔、惠普、英特尔、微软等美国企业也写信反对升级贸易摩擦。当前,从一般老百姓到各类巨头都在呼吁美国同中国达成协议。

  但是,特朗普于8月1日表示,美国将从2019年9月1日起,对从中国进口的3000亿美元商品加征10%的关税。特朗普声明一出,美国股市应声暴跌,可见市场对特朗普的决定投了反对票。特朗普违反了大阪首脑会议达成的默契,他的这一决定完全缺乏理性。现阶段,中国对美国最好的报复不是对美国产品加征对等或相应比例的关税,而是让美国经济感受到美国对中国加征关税的痛苦。美国对中国加征关税对美国经济的消极影响正在逐步显现,事实将会让特朗普认识到,最终结果必将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第二是投资。据美国商会调查,部分美国企业有离开中国的想法,但是真正实行起来并非易事。如果美国企业迁到越南,会面临工资和土地价格飞涨的问题;如果到印度,可能面临工人罢工的风险。中国政策应该反其道而行之,尽量留住美国企业,不要“为渊驱鱼、为丛驱雀”。先发展本国的基础设施建设,再建设周边国家,不然便为美国企业离开中国创造了条件。

  第三是技术。许多美国人认为,中美贸易冲突实际上是5G技术之争。例如,前众议院共和党领袖纽特?金里奇认为,中美之间存在三个问题:南海问题、“一带一路”和5G技术。他特别强调了5G技术问题,认为5G技术将决定美国在未来战场上的胜负,中国在5G技术方面的领先对美国的安全构成了严重威胁。技术战中最致命的招数是美国将中国踢出全球供应链。中国贸易的2/3是全球价值链贸易,特别是高科技产业已经深深嵌入到全球价值链中。美国的做法使中国面临两难:一方面,中国应该深度参与国际分工,实行资源的优化配置;另一方面,中国又要避免受制于美国。

  此外,中美经济冲突还涉及汇率、金融等诸多方面,由于篇幅所限,这里暂不展开细述了。

  面对美国的攻势,中国应该如何应对?

  首先,中国不能走回头路,应该坚持改革开放不动摇,加强和完善对知识产权和私有财产的保护,加速市场化改革,消除市场扭曲,让市场在资源配置上发挥决定性作用,并贯彻竞争中性原则。

  其次,适度降低对外依存度,主要依赖国内市场,着眼于国内需求,按照市场规律分配资源。目前,中国出口占GDP的比重已由30%下降至18%,但美国和日本均不超过10%,中国仍有进一步降低对外依存度的空间。

  再者,切实提高自主创新能力,学习华为的“备胎”政策。华为海思总裁在一封内部信中称,多年前公司做出了极限生存的假设,为此,华为海思很早便开始为公司的生存打造“备胎”。华为的远见卓识值得学习。

  最后,捍卫多边主义原则,维护现存国际秩序,认真履行WTO承诺,坚持全方位的开放方针。在积极参与WTO改革的同时,中国可以认真考虑是否加入“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PTPP)的问题,推进改革进程。

  总而言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只要应对得当,美国的贸易制裁和其他各种遏制方法都不能阻止中国实现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