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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评
美国式的“公平、对等的自由贸易”——特朗普政府贸易政策述评
2018-12-30 22:08:00

  美国式的“公平、对等的自由贸易”——特朗普政府贸易政策述评

  宋泓

  特朗普政府抛弃了美国坚持多年的多边主义的贸易政策立场,转向双边主义、甚至单边主义。新政府打着自由贸易的旗号,指责对美贸易顺差国的贸易是不公平或者/和不对等的,并采取双边主义、单边主义的手段,迫使他国做出让步和改变,以便获取最大的利益。本质上,这是一种赤裸裸的“贸易霸权主义”。美国新贸易政策下的贸易,绝对不是自由贸易,最多是一种符合美国利益的、按照美国标准定义的“公平、对等的自由贸易”。在特朗普政府下,中美经贸关系陷入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时期。    

  打开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的网站,特朗普政府的贸易政策醒目地挂在网站的扉页上——“促进自由、公平、对等的贸易”。和以往美国的贸易政策相比,特朗普的贸易政策有什么不同、这样的贸易政策的内涵是什么、背后的经济逻辑以及影响如何呢?

  一、特朗普贸易政策的不同[1]

  特朗普政府贸易政策的变化可以从新政府上台之前和之后,对传统美国贸易政策的继承和批评中得到体现。

  2016年,在竞选总统期间,特朗普就用一句经典的口号点出了其贸易政策的目标,即:“现在是再次宣布美国经济独立的时候了。”其暗含的政策指向是:在此前相当长一段时间内的贸易政策导致美国丧失了经济上的独立性,并带来种种不利后果;现在是需要重新恢复美国经济独立的时候了。

  新政府认为,特朗普总统的贸易政策也是基于与美国开国元勋们一样的原则之上,即:(1)在贸易谈判中,坚决维护美国自身的利益,不期望从其他国家获得真正的优惠;(2)贸易协议应该是“暂时的”,并且随着环境和条件的改变而废止或者改变。这些原则是美国开国总统华盛顿确立的,并为美国贸易政策的制定提供了很好的指导,使得美国的贸易政策灵活、实用而且坚定不移地聚焦于美国的国家利益。

  回顾美国的历史,在绝大部分的时间内,美国的贸易政策都很好地贯彻了这样的原则。即便是加入GATT时,美国也保留了维护自身国家利益的国家主权权力。因此,国内民众广泛支持美国的贸易政策;同时,美国的积极参与也促进了世界范围内更有效的市场的形成。

  新政府认为,最近时期,美国却偏离了这些成功的原则。美国放弃了根据变化了的环境动用国家主权采用行动的做法,而是消极地遵守过时的、效果不佳的贸易协定,允许国际官僚机构危害美国的利益。结果,国际市场上不公平的贸易行为泛滥,美国却听之任之;国内的工人和企业遭受进口产品的竞争,处于不利地位。从市场扭曲的贸易行为中获得巨大好处的国家没有任何动力和美国进行认真的贸易谈判。很多美国人的工资,在外包的威胁下,长期维持不变,甚至下降了。

  针对这些问题,很久以前,美国的政治家们就不断做出承诺,希望进行改变。但是,却效果不佳。现在,特朗普政府就要真正进行改变了。

  新政府还认为,对于以前美国政府所采取的贸易政策、签订的国际贸易协定,美国人民越来越感到沮丧。这不是因为美国人民不再相信自由贸易和市场开放的理念了,而是因为他们没有看到国际贸易协定所带来的切实好处。

  为什么美国人民没有获得自由和开放市场的好处呢?新政府认为,主要原因不在于美国,而在于其他国家采取了不平等的做法。特朗普政府中的白宫贸易委员会主席皮特·纳瓦罗(Peter Navarro)明确指出[2]:“历史上,依赖卓越的生产率优势,美国是能够竞争过低工资国家的。尽管深圳或者西贡工人的工资每小时只有50美分,通过使用最新的技术以及更先进的资本设备,美国工人能够有效地和他们进行竞争,并获得30倍以上的工资的。”并宣称:“只要公平地和中国或者其他国家竞争,美国公司和它们的工人们是能够和世界上任何人竞争的”。

  这样,这届美国政府要做的事情,就顺理成章地是去纠正过去的做法:其一,进行双边的谈判,建立两国间的贸易协定;其二,修正过去的贸易协定,纠正不合理的方面;其三,打击国际范围内损害美国利益的不公平贸易做法。特朗普政府由此开创了美国贸易政策的新时代。本质上,他的贸易政策议程是由坚定的现实主义决心推动的,即: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手段,撬开国外市场,获取更多份额以及更公平对待美国工人。这里是一些具体的例子:

  退出TPP。特朗普总统在竞选期间就承诺,美国不再进行类似的大型国际贸易协定的谈判,因为这类协定“捆住了我们的手脚,蒙住了我们的双眼”。

  重新进行NAFTA以及美韩FTA的谈判,修改其中一些错误。这种谈判在2018年9月30日的最后时刻刚刚完成。

  发动301调查,调查外国不公平贸易做法及其对于美国商业的影响;在过去16年中,第一次启动201条款,给与国内产业以保障。

  二、特朗普贸易政策的主要内容

  (一)特朗普贸易政策的五大方面

  从2017和2018年的贸易政策议程来看,特朗普的贸易政策越来越清晰了。这种贸易政策的内容主要有五大方面。

  其一,维护国家安全。贸易政策成为特朗普政府维护国家利益,实现新《国家安全战略》的重要手段。这表现在:(1)打造强大的美国。过去几十年中,在促进和鼓励世界范围内的市场竞争方面,美国一直发挥着独特的作用。强大的美国是世界市场经济和市场竞争的有力保障。(2)维护美国的主权。国际贸易协定不能损害美国的主权,强迫美国接受未经国内民选政府同意的义务和裁定。(3)对于世界范围内的竞争对手做出反应。在新版的国家安全战略中,美国将中国和俄罗斯视作战略对手。在贸易领域中也是如此。美国的贸易政策因此要对于中国做出特别的反应。(4)维护技术上的先进性。手段之一就是防止竞争对手以不公平的手法获取美国的知识产权。为此,针对性地动用301调查。(5)和盟友以及“志同道合的”国家一道行动。

  其二,加强美国经济。通过减税和改革促进国内竞争。主要的措施有:(1)将企业所得税由35%降低到21%,使得美国在与主要贸易伙伴的竞争中,重新获得竞争力。(2)吸纳美国企业的海外滞留收入。为了逃税避税,美国公司在海外的滞留利润高达2.5万亿美元。新政府计划对于这些收入征收一定的税收后,让它们能够合法地回归美国:对于现金征税15.5%,非现金财产征收8%。(3)削减繁文缛节,减少企业负担。

  其三,通过谈判签订更好的贸易协定。主要内容包括:(1)重新谈判NAFTA。(2)重新谈判美韩自由贸易协定。(3)与英国谈判,签订投资和贸易协定。(4)与CPTPP的11个成员中尚未签署双边自由贸易协定的国家(5个)进行双边谈判。(5)放宽美国农产品市场准入的双边谈判等。

  其四,维护和贯彻落实美国的贸易法。主要的措施包括:(1)启动301调查。2017年8月18日正式启动对于中国的301调查,并于2018年3月完成调查,发表调查报告。(2)启动201条款,对于输美的家用洗衣机和太阳能电池板实施保障措施,分别征收50%和30%的进口关税。(3)更多地发动反倾销和反补贴调查。2017年,特朗普政府发动了84项反倾销反补贴调查,比上一年增加了59%。其中,值得注意的是,在没有美国企业提起诉讼的情况下,美国商务部“自我发动”2项调查,都是针对中国产品的。(4)启动232调查,借口莫须有的“国家安全威胁”,对于进口的铝和钢铁分别征收10%和25%的进口关税。(5)在WTO中维护美国的贸易救济法律的尊严,拒绝履行对中国入世十五条的承诺。(6)在国际贸易协定中,保护美国的权利。美国对于WTO争端解决机制的判决多有微辞,认为其中有些判决超出了争端解决机构的授权范围,对于美国的主权造成了损害。

  其五,改革多边贸易体制。美国的主张包括:(1)改革争端解决机制,限制上诉机构的裁决——不能超越授权范围。(2)增强WTO的新规则谈判和形成功能,应对新的挑战,将一些新兴议题纳入,并且尽快确立相应的国际规则。(3)正确处理贸易与发展问题,对于现有的WTO成员进行分类,杜绝成员们对于身份的自我定位,将现有的对于发展中成员的“特殊和优惠对待”规范化,一事一议,防止被滥用。(4)应对一些快速崛起成员所带来的挑战,比如中国崛起所带来的种种挑战等。

  (二)特朗普贸易政策典型案例

  在新政府当政的将近两年中,已经实施了一些贸易政策,现摘其要者简述如下。

  1. 重新谈判北美自由贸易协定(NAFTA),形成新的美墨加协定(USMCA)

  在最初谈判北美自由贸易协定的时候,一些支持者们声称,这个协议将会为美国创造成千上万个就业机会,并且协议执行之后,美国对墨西哥的贸易盈余还会增加。美国的皮特森国际经济研究所(PIIE)甚至在1993年的时候,进行过模拟分析,指出:NAFTA协定将会给美国创造17万个就业机会,并且美国与墨西哥的贸易盈余一直会持续到2000年代。克林顿总统在签署该协议的时候宣称,该协议的有关环境和劳工标准的辅助协议使得它不仅能够促进经济增长,而且能够推动社会进步。

  遗憾的是,这些承诺和预测都没有能够实现。NAFTA确实为一些美国人带来了好处,比如,美国的农民以及边境地区从事跨境贸易活动的人们,但是对于很多美国人而言,这是一个失败的协议。对于这些美国人而言,NFATA意味着工作丧失、尤其是在制造业部门。该协定的签署使得很多工厂从美国城镇中转移到墨西哥和加拿大。这样,国内的就业机会就减少了,同时,贸易不平衡也开始出现。比如,美国与墨西哥的贸易,尽管直到1993年时仍然维持着对等的、基本平衡的局面,但是,从NFATA开始实施起,美国就出现了贸易逆差:最初是150亿美元,2017年的时候,进一步增加到了710亿美元。

  同样地,NAFTA的支持者们在1993年断言,该协定的签署将会引发墨西哥劳动生产率和工资水平的大幅度提高。但是,实际情况却是,NAFTA实施之后,墨西哥的制造业劳动生产率和工资率,与美国相比的差距反而增大了。

  针对这些问题,美国不少政客都多次指责NAFTA,并要求重新谈判NAFTA。但是,只有新政府真正这么做了。通过要挟式的最后通牒方式——要么重新谈判,要么美国退出,美国成功地迫使墨西哥和加拿大接受重新谈判。

  在重新谈判中,美国的主要目的有两个:第一,更新NAFTA,纳入了代表21世纪高标准贸易协定的现代条款。这些条款包括:数字贸易、知识产权、网络安全、好的规制以及对于国有企业的管理等。第二,重新平衡NAFTA,减少、甚至平衡与墨西哥和加拿大的贸易逆差。为此,(1)美国收紧了美国从墨西哥、加拿大进口最多、贸易最不平衡的最主要产品的原产地规则,比如,汽车和汽车零部件等。(2)去除鼓励外包的条款。作为一个政府,美国不会利用NAFTA或者其他贸易协定鼓励企业进行生产外包活动,因为贸易协定的核心是创造更多的市场机会,而不是鼓励一些没有自生能力的外国直接投资。(3)提高劳工标准和环保标准,并将这两章也纳入到整个NAFTA协议的争端解决机制中,而不再单独设立。

  达到了这些目标后,重新谈判后的NAFTA协议就会成为一个对于所有美国人都更加公平的协议。那么,美国的这些目的实现了吗?从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网站公布出来的刚刚完成的谈判结果来看,似乎这些目标都实现了。下面是这些谈判的主要内容汇总。 

 

  2. 美韩FTA的重新谈判

  美韩自由贸易协定是韩国和美国最近签订的高标准的贸易协定。但是,特朗普政府借口韩国履行承诺不彻底,以及美国没有获得对等的收益,迫使韩国接受重新谈判的要求。自2012年美韩FTA实施以来,美国对韩国的货物贸易逆差增长了75%,从132亿美元增加到了231亿美元(2017年),而同期美国对韩国的总体贸易逆差只增加了57%,从63亿美元增加到98亿美元。通过重新谈判,美国要求得到这样的改变,即:减少贸易逆差,保证这个协定对于美国的工人、农民和商人是一个好协议。 

 

  3. 狼烟四起的贸易争端

  从2018年开始,特朗普政府依据国内贸易法,对众多贸易伙伴采取单边行动,挑起多起贸易争端。首先是在2018年1月,启动201条款,对进口的洗衣机和太阳能电池板单方面征收高额关税,并引发一些贸易伙伴的报复;其次是在2018年3月,启动232条款,对进口的铝和钢铁单方面征收高额关税,再一次引发贸易伙伴的报复;再次,在2018年7月,依据301调查报告对华输美产品单方面征收高额关税,并引发中国的报复。最后,是美国对于反制其单边措施的贸易伙伴进行的加码报复行动,变本加厉,对于更多的产品征收更高的关税。贸易霸权主义的嘴脸暴露无遗。

  因为特朗普政府的单边主义行动,一时间,国际贸易争端狼烟四起,并且,愈演愈烈。整个世界贸易、甚至整个世界经济都有被拖入到衰退境地的风险。

  三、针对中国的政策

  作为特朗普政府认定的战略竞争对手、美国贸易逆差的最大来源,中国是美国贸易政策的头号目标。特朗普政府对华贸易政策,在2018年越来越凸显出来,并成为焦点。

  第一,延续《国家安全报告》中有关中国的定位,将中国视为战略竞争对手,并从经济和贸易政策上进行遏制。

  美国2018年的贸易政策议程认为,中国拥有国家主义的经济模式,政府在其中发挥着巨大且不断增加的作用。中国巨大的经济规模意味着它的经济实践越来越大地影响着美国和全球的经济和贸易体系。中国加入WTO已经十六年时间了,但是,仍然没有转变成其他所有WTO成员所期望的市场经济体系;最近,甚至越来越偏离市场原则。作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中国有巨大的能力来扭曲世界范围内的市场。当然,作为一个主权国家,中国有选择自己贸易政策的权力。但是,美国作为一个主权国家,也有权做出反应。特朗普政府将采取一切可以利用的手段打击中国削弱真正市场竞争的政策和做法,保护美国的国家利益。

  在新达成的USMCA中,有专门的条款针对所谓的“非市场国家”[3]。就USMCA整体协议而言,如果一个缔约方要和非市场国家谈判自由贸易协定,要提前3个月通知其中缔约方,并且,要在签字前的30天,将谈判的文本交给其他缔约方审议和评估;其他缔约方,有权在某缔约方与非市场国家签订自由贸易协定之后,在六个月内的通知期后,终止这个协议,另外签署双边协定。显然,这样的条款有排除、甚至孤立中国的潜在重大影响。

  第二,在“维护和加强美国贸易法律”的旗号下,对华发起单边主义的301调查,并付诸行动;拒绝承认对华入世十五条的承诺;恶意发动对华双反调查。

  2017年8月18日,美国正式对华进行301调查。2018年3月22日,美国公布“301调查报告”。该报告根据中国的外商投资企业产业指导目录以及审批、登记要求,指责中国强制外国企业进行技术转让;根据中国的技术进出口管理条例、合资企业法实施条例以及合同法中的条款,指责中国技术进口中的歧视性;将中国企业的对外直接投资活动和政府的产业政策、经济发展战略相联系,指责中国企业的海外并购活动;指责中国通过非法的网络攻击获取外国企业的技术和商业情报。报告牵强附会地认定,中国政府在技术转让、知识产权和创新相关的行动、政策和实践,是“不合理的或歧视性的”,对美国商务形成“负担或限制”。以此为依据,2018年4月3日美方公布了加征25%关税的1333种、总值500亿美元的中国商品名录,并于7月6日正式开始对其中的340亿美元中国商品加征关税;8月23日开始对另外的160亿美元产品征收关税。2018年9月24日,美国借口中国进行的报复行动,进一步公布对另外的2000亿美元输美中国产品征收10%的关税,自2019年1月1日起税率提升到25%。

  在维护美国的贸易救济法的借口下,对于拒不履行中国入世十五条承诺进行辩护:只有在中国转型成为市场经济的条件下,才会在反倾销中不再使用参照国的做法。特朗普政府认为,中国声称WTO成员在中国的入世议定书中同意确定了这样的一个时限——在这个时限之后,不管实际上情况如何,市场经济条件都会自动被认定在中国是存在的。美国辩解道,“这是错误的”。中国入世议定书中的一个条款的到期,即:入世十五条(a)(ii)的到期,并不意味着WTO成员在反倾销判定中,不再有能力拒绝和替代非市场价格或者成本了。在GATT1994的条款VI:1和VI:2中,明确地给与了WTO成员拒绝非市场经济条件下的价格或者成本的权力;并且,在过去几十年中,这样的权威反映在WTO的法律文件中以及大量实践中。

  不仅大肆发动对华双反调查,而且,创造性地、在没有美国企业提起诉讼的情况下,由美国商务部自我发动了两起对华双反调查,开创了一个保护主义的恶劣先例。

  第三,在“加强多边贸易体制”的旗号下,抵抗所谓的“藐视WTO规则”的成员。

  继续和所谓的“志同道合的国家(like-mindedcountries)”一道确保公平贸易规则,有效应对一些藐视WTO争端解决机制的崛起国家。比如,美国和其他相关的WTO成员一道继续抵制中国的这样的立场,即:进口成员必须忽视中国经济中广泛存在的市场扭曲,并给予中国在反倾销时特殊的权力和优惠。这些权力和优惠是其他任何WTO成员都没有享受的。

  第四,在多个场合,联合欧盟和日本,直接对抗中国。

  将对于中国的指责(强制技术转让、国有企业以及非市场经济做法等)作为WTO改革的内容,并且多次发表联合声明(第一次是2017年12月WTO部长会议期间,第二次是2018年5月30日,第三次是2018年9月)。

  四、对于美国贸易政策的简单评价

  1. 开放的国际贸易对于参与国家都会带来好处

  基于此而签订的国际贸易协定,不仅能保证一个开放的、自由的、可预见的市场环境,而且会促进一个以规则为基础的统一大市场的形成。但是,它并不能保证签署这个协定的任何国家都能够获得同等的好处。

  如何判断市场开放、从而国际贸易协定的好处呢?基本的国际贸易理论告诉我们,判断开放贸易的好处是从全社会福利的角度进行的,而不是单从生产者,或者从从业者的角度来分析。同一个协议,在给全社会带来福利增进的同时,也有可能给一些生产者带来好处——如果该生产者具有比较优势的话,给另外一些生产者带来挑战——如果该生产者不具备比较优势的话。与此相关,该协定也会对于某些从业者形成冲击,比如一国中的比较优劣势产业的从业者等,而对于其他从业者带来机遇,比如一个的比较优势产业中的从业者。因此,单纯基于某些生产者、尤其是单纯基于一国比较劣势产业从业者的角度,来判定一个国际贸易协定的好坏是非常狭隘的,也没有科学依据。

  特朗普政府的贸易政策正是从过去几十年市场开放、全球化中受到冲击的、美国劣势产业以及其中的从业者的角度来出发的。这样的政策,虽然具有很强的政治背景,但是却缺乏科学基础。

  2. 本质上,特朗普贸易政策的目标是阻止过去几十年蓬勃发展的全球化,阻止美国产业外包

  皮特·纳瓦罗和特朗普的商务部长威尔伯·罗斯(Wilbur Ross)曾联合撰文指出,如果国内的税收不是很高、各种规制的负担不是很重的话;如果国际上不存在类似汇率操纵、非法出口补贴等不公平贸易做法的话,美国制造业中的外包就不会发生,因为在制造业的每个这类产业中,美国将更加具有竞争力[4]。

  为了实现留住制造业、留住工作机会、减少美国贸易逆差的目的,除了国内的减税、简化规则之外,在国际范围内,特朗普政府放弃美国多年坚持的多边主义传统,而改用单边主义、双边主义等一切可以利用的手段,迫使贸易伙伴做出改变。如果说在此之前,比如在WTO,或者TPP的谈判中,美国只是作为众多谈判方中的一员,并假借整个成员的名义,要求其他国家、尤其是后加入的国家进行市场开放以及关税减让的话,那么,现在的美国则是直接作为一方单独行动,并且目标是赤裸裸的——美国第一,美国利益第一,通过明目张胆地威逼利诱来迫使对方作出臣服。这在NAFTA、美韩自由贸易协定的重新谈判以及对华贸易政策上表现得尤其突出。

  作为世界第一大经济体,作为世界最大的进口国和贸易国(按照货物贸易和服务贸易总计来衡量),美国这样的单边主义或双边主义做法,哪一个国家能够抗衡呢?利用自身的谈判实力,迫使其他贸易伙伴签订城下之盟,这样的做法是一种赤裸裸的“贸易霸权主义”、是一种“贸易殖民主义”,有何公平可言呢?

  3. 从某种程度上讲,特朗普政府及其贸易政策是作为美国历史上的“恶人”出现的

  客观地讲,特朗普政府的贸易政策也能够给美国带来一些利益,并试图解决一些美国过去一直想解决的问题。比如,改善美国的贸易平衡。特朗普政府正在以一种非理性的方式,强制推行着世界经济的再平衡进程,从而至少是从“纸面上”看,有利于美国地位的改善。未来2-3年的执行效果将会检验这种蛮不讲理的政策的效果:美国的贸易逆差减少了吗?全球价值链中,美国的地位改变了吗?甚至在金融领域中,美元地位改变了吗?这些问题将成为检验特朗普贸易政策的试金石。再比如,明目张胆地打击竞争对手——与中国挑起贸易争端,给中国施加巨大压力,迫使中国进行改变。这也许正是很多人,虽然不屑于与特朗普为伍,但是却有意无意地支持、附和、甚至为他的言论和政策提供注脚的原因了。

  长期来看,美国贸易政策的后果以及阴险之处会更加明显,即:先将其他国家拉进来,和美国签订自由贸易协定,甚至美国做出很多的优惠来;然后,等待一个“特朗普”式的总统上台,重新谈判,迫使这些国家或者贸易伙伴“弥补开放差距,偿还历史代价”;最后,经过这样的折腾,美国就可以搞定一切国家——和自己进行“自由、公平和对等的贸易了”。

  4. 特朗普执政使得中美经贸关系正在、也将经历剧烈震荡

  特朗普政府中的纳瓦罗对华充满敌意,对华看法片面、极端。其所著的《致命中国》一书,充满了对华歇斯底里的污蔑和指责,并认为中国利用“重商主义和保护主义”来摧毁美国人的工作机会。其基本的逻辑就是:将中国入世和美国众多制造业就业机会的下降联系在一起,认为是中国摧毁了美国人的就业机会。比如,他将中国入世与美国纺织服装和木制家具业下降50%,纺织业就业下降70%等相联系,认为二者存在着因果关系[5]。另外,美国贸易代表莱特希泽和商务部长罗斯也认同纳瓦罗的对华看法,主张对华采取强硬立场。对于纳瓦罗的这本书,特朗普更是极力举荐,也十分认同其中的主张,更是任命纳瓦罗为新成立的白宫贸易委员会主席。因此,特朗普政府的对华贸易政策就基本上沿着纳瓦罗的主张推行。

  在特朗普政府中,对华关系中的几乎所有的问题都被提上了议事日程:(1)战略上,指责中国的经济发展模式是违反市场经济原则的国家资本主义,是国家主导型的经济,是非市场经济;并且在新签订的USMCA中,设定专门排华的所谓“非市场国家”条款。(2)认定中国政府几乎所有的经济政策和措施都是产业政策。从引进外资,到技术引进,再到对外直接投资;从国内到国外,无所不包。并且认为中国政府指导着中国企业和产业进行着协调一致的行动,恶意获取外国的技术。(3)不仅不承认对于中国入世15条的承诺,甚至倒打一耙,认为是中国试图从其他WTO成员那里索要特殊待遇,蔑视WTO的规则。

  作为世界最大的两个经济体,如果中美两国之间贸易摩擦持续下去,一定是两败俱伤。但是,和这样的政府以及这些对华充满负面看法的鹰派人士要达成双方都满意、抑或是都可以接受的协议,是未来一段时期内两国面临的巨大挑战。

  [1] 除特别说明之外,本文有关特朗普政府贸易政策的资料主要来自两份报告,即:2017 Trade Policy Agenda and 2016 Annual Report of thePresident of the United States on the Trade;2018 Trade Policy Agenda and 2017Annual Report of the President ofthe United States on the Trade Agreements Program。这两份报告都可以从ustr.org网站上获得。

  [2] Peter Navarro and Greg Autry,2016,Death By China,p226,p227。

  [3] USMCA文本,第14章(投资)和第32章(例外和一般条款)。

  [4] Peter Navarro and Wilbur Ross,2016,“ScoringtheTrumpEconomicPlan”,p10.

  [5] Peter Navarro and Greg Autry,2016,Death By China,p2-3.  

  (本文选自 《世界经济黄皮书:2019年世界经济形势分析与预测》。《世界经济黄皮书:2019年世界经济形势分析与预测》,张宇燕主编; 孙杰、姚枝仲副主编,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9年1月出版。)